一年前，香港回归十周年，举国欢腾，普天同庆；美丽的香江河畔，华灯璀璨，烟花绚烂；人人内心无比激动，分享着这令人兴奋的时刻。关于香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那份美好记忆，我当然也不例外。因而在这样无比激动的时刻，内心便自然而然地勾起了那些尘封多年的关于香港的美好记忆。然而，一勾起那些记忆，内心便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所知晓的有关香港的“大城小事”向所有人诉说一遍。倘若，不这样做的话，我会感到十分内疚的。
至于我所了解的有关香港的“大城小事”，最多的当然要数那些香港电影、香港明星之类的事了。因为，在自己的学生时代，可以说是一个“追风少年”，严格地说是一个酷爱“香港制造”的追星一族――不哈韩哈日，也不哈欧哈美，却惟独对香港娱乐及其打造出来的明星情有独钟，而我这种“香港情节”连自己都不能找出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
因此，很想将这十多年来我所了解的关于香港娱乐圈的种种往事以及从中堆积起来的种种感受以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以释放出压抑多年的情感，一吐为快。但想写，又恐怕文笔乏力，还担心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儿不很真实（毕竟很多是从媒体的片面之词中了解到的）；况且，前人已经有很多关于此类的研究了，再写可能就是千篇一律、大同小异，若不谋而合，让人指责抄袭就更不好了，于是此事一直拖延下来。
但在去年香港回归十周年，举国同庆，人人抚今追昔的时候，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终于动笔写了点东西，命名为《十年一觉香江梦》，以分享这令人激动的时刻。写完之后，感觉舒心多了，但还觉得不够。其实，我本打算写两个篇章的，一个为“香港音乐篇”，另一个为“香港电影篇”，然而在前者写完时，“七一”已经过去许多天了，看看“时候已过”，后一篇也就不了了之。
而一年后的今天――又逢“七一”香港回归纪念的时候，终于可以再续前题、沿着旧日的足迹，完成尚未完成的任务。希望自己写完这些东西后，彻底从少年时代的稚气中脱离出来，步步走向成熟……于是乎，就将之命名为“十年一觉香江梦之香港电影篇”罢！
〈一〉 僵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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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香港电影，也许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武侠动作片、警匪英雄片、无厘头喜剧片之类的；而说起香港影星，大家想到的肯定是李小龙、成龙、刘德华、周润发之类的大牌了。不过，我今天首先要谈的既不是成龙李连杰的功夫片，也不是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片；而是曾经辉煌一时的“茅山僵尸片”！
僵尸者，尸体僵而不死也。清. 袁枚《子不语》载：“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魄主宰人身，当魄离开人体，便会沦为恶鬼僵尸。”另外，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也对僵尸有较多的记载，此二书可说是较早记录关于“僵尸”传说的史籍。即便如此，关于僵尸的事情一直很神秘，关于这类的资料也不多，人们也了解的较少。
可是在我国湘西的苗家地区，确确实实的存在着一种很古老而且神秘的职业：赶尸！关于湘西赶尸之说，即赶尸匠施用“巫术”，在尸体未腐化前将其赶回乡里安葬。赶尸匠大约三五同行，有的用绳系着尸体，每隔几尺一个，然后额上贴黄纸符，另外的便打锣响铃开路，划伏夜行。天光前投栈，揭起符纸，尸靠墙而立，到夜间继续上路。至于这些法师术士使用了什么“手段”使这些死人直立行走，还不得而知。
像如此神秘的东西不知道反而觉得更有意思，能勾起人们无限的好奇与猜想；好奇之余，还带有一些恐怖与刺激。人们这种普遍的猎奇心理终于让精明的香港电影人觉察到了，他们很想知道如果将其搬上大银幕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他们没有预料到，这将掀起一场香港电影界的“僵尸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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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香港惊悚鬼怪电影发展十分缓慢，影片数量、质量皆远及不上武侠、功夫、喜剧、歌舞等类型片。至于僵尸片，更属于被遗忘的题材，偶尔几部如《僵尸复仇》也只是模仿西方僵尸片的简陋之作，并未引起反响。到得80年代初期，以许鞍华、余允杭、于仁泰等新浪潮导演拍摄的《疯劫》、《撞到正》、《凶榜》、《山狗》、《灵气逼人》等惊悚鬼怪电影，运用先进的拍摄技巧，个性化的创作理念，营造出空前的恐怖气氛，令观众耳目一新，叫好叫座，反响强烈；与此同时，洪金宝融合功夫喜剧与鬼怪元素的《鬼打鬼》系列则开创了“灵幻功夫片”潮流，票房鼎盛，极受欢迎；至此，香港的惊悚鬼怪电影方才真正大行其道，其势至今不衰。
低成本制作的“灵幻功夫片”大获成功，使得洪金宝和他的宝禾公司尝到了甜头。继《鬼打鬼》、《人吓人》、《人吓鬼》之后，洪金宝又开始尝试将僵尸题材融入“灵幻功夫片”中。不过当时洪金宝等人对本土民俗传说的僵尸显然没有信心，而是想“西风东渐”，打算借70年代风行欧美的“吸血僵尸”吸引香港观众的眼球，因此，专门聘请了英国拍僵尸片的高手设计僵尸造型及吓人桥段。但后来洪金宝、林正英等人经过一番仔细研究，发觉西洋吸血僵尸的意念始终无法与他们的灵幻功夫融到一处，便放弃了这一做法，转而立足本土，深入挖掘民俗趣味，力求影片风格与“鬼打鬼”系列的功夫、喜剧、灵幻一脉相承，终于在1985年制作完成了香港僵尸片中具有开创意义的经典之作――《僵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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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看妖魔鬼怪片，但就是害怕看僵尸片。不知为什么，一看到电影中那身着清朝官服、獠牙利爪的僵尸从棺材中直起，然后伸直手臂，一蹦一跳地前进，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以至在看过僵尸片之后，不敢一个人上路，生怕后面有个穿着清朝服装的东西追上来咬我脖子！当然，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自然不怕，却也还对着僵尸片有着浓厚的兴趣，感觉那简直就是中国古老民间文化的一个“斑斓”。
黄道符、太极盘、桃木剑、墨斗、鸡血、糯米……处处洋溢着浓郁的民俗色彩――尽管只是迷信，但也是一种文化――中国古老而神秘的民间文化，以及博大精深的“易学”和“道学”文化；尽管是纯属虚构的故事，让人看来却信以为真、很具有说服力。因为这些传统的民俗元素，加上说服力十足的故事情节，我一直对香港僵尸片上的有着极大的兴趣，即使在小时候看着“害怕”却还很想看；到如今也没有丧失对僵尸片的偏爱，这也是我将它放在第一篇章来说的原因。
言归正传，于1985年底公映的《僵尸先生》，出人意料的引起轰动，观众趋之若鹜，票房狂收2000万，列当年十大卖座影片第五，可谓创造了香港“灵幻片”一个前无古人的奇迹。不仅如此，它还开创了香港电影的一个新潮流，至此以后若干年，此类题材的影片长拍不衰，尽管票房成绩难如人意，也算是对僵尸片的一个肯定。
香港影评人吴昊先生说：“香港的僵尸电影只是功夫片的借尸还魂。”此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香港僵尸片的本质。在香港僵尸电影中从来不缺精彩的打斗，单拿《僵尸先生》来说，当年功夫片中最常见的民初背景、师徒关系、斗趣情节都被直接套用到影片中；而师徒与僵尸、女鬼之间的恶斗，以及影片中发生的一系列黑色幽默的搞笑成分，都是当年盛行香江的功夫片的惯用技法。
在《僵尸先生》中有关“僵尸”和“茅山术”的具体细节则极具民间色彩，用桃木剑、黄纸符、糯米、墨线降制僵尸的民俗****手法也都被《僵尸先生》统统吸收，并被“九叔”林正英用极其专业的“茅山手法”一一施展开来。僵尸的造型动作特征同样向民俗传说取经：身着清朝官服，双手伸直，双足并拢一蹦一跳行走，以人之呼吸辨别方位。但即便如此，片中僵尸獠牙利爪，人被咬中吸血亦变僵尸等情节仍然受到西方吸血鬼及僵尸片的启发。另外，《僵尸先生》也并非全是“僵尸”，尚有王小凤扮演的女鬼色迷男子的情节，至此之后的同类影片中也都有僵尸之外的鬼狐妖怪出现，而香港的僵尸片在某种程度上本来就应属于洪金宝开创的“灵幻功夫”片范畴，只不过可以独立成章罢了。
不管怎样，《僵尸先生》无论是在编剧、造型、音乐，还是对师徒斗取、茅山手法、人尸大战的描写，都堪称“灵幻片”的上乘之作，即便其后的同类作品源源不绝，我想也很难再有达到或超过此片的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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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僵尸先生》获得巨大成功之后，次年5月，宝禾公司再度出击，拍摄了《僵尸翻生》，影片将《僵尸先生》中的惊鸿一瞥的赶尸情节发扬光大。“湘西赶尸”的民俗传说被加以改良在银幕上蔚为奇观：深山荒野之中，茅山法师前面摇铃引路，后面蹦跳着一串头贴黄纸符的僵尸，情景诡异新奇，令观众大为受落。而该剧另一大噱头就是沿袭了香港功夫片惯用的黑色幽默，让人在紧张刺激之余捧腹大笑，自然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正是因为《僵尸翻生》延续了《僵尸先生》的成功，使得各大片商觉得有利可图，于是掀起了一股争拍僵尸片的热潮，仅1986年下半年就有近10部跟风之作。而流光溢彩的香江河畔也从此刮起了一阵“僵尸风潮”，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僵尸”二字：餐馆有“僵尸餐馆”，旅店有“僵尸旅店”，游乐场有恐怖刺激的“僵尸乐园”……
至于那些跟风之作，质量参差不齐，有好有坏，虽然故事情节有所变化，但皆未跳出《僵尸先生》设定的茅山术斗恶僵尸的套路，尽管个别搞笑吓人桥段取自西方吸血僵尸片，整体却仍是中国传统民俗趣味的体现。相比之下，洪家班的宝禾影业同年推出的另一部僵尸片《僵尸家族》，则积极向国外电影偷桥，不仅在当时香港僵尸片中独树一帜，更成功打入日本市场，受到热烈欢迎――恐怕这是香港电影人所没想到的。
说到《僵尸家族》，它与同期其它僵尸电影的最不同之处是将僵尸赋予了感情，影片中的僵尸夫妇为救小僵尸（自己的儿子），不惜大闹繁华都市，最后葬于火海。而这与一贯的毫无人性、毫无知觉的冷血僵尸相比，增添了些新意。但小僵尸误落人间之片段，明显是抄自斯皮尔伯格《E.T》外星人的故事，虽然只借了皮毛，倒也使僵尸沾了些亲情友情气。
1987年是僵尸题材风头正劲之时，引领僵尸电影潮流的宝禾影业虽然狠尝了几次“僵尸甜头”，却没有接着抢市场，而是拍了一部《灵幻先生》。影片在大玩功夫法术鬼怪妖精之余，惟独没和僵尸沾边，只涉及了另一类民间传说中活人被术士施法控制的所谓“行尸”，这也许是宝禾公司欲擒故纵之策。因为这时期的僵尸电影几乎泛滥成灾了，再一成不变的拍下去恐怕要走进死胡同。何况，“僵尸热潮”的影响力已不仅限于同类影片，其他题材的影片也情不自禁地添加一些僵尸桥段来增添喜剧性和观赏性（我看过几部不错的喜剧片如《精装追女仔2》、《福星闯江湖》中都有一些僵尸吓人的搞笑镜头），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香港人从来不缺乏创新精神，在僵尸片因泛滥成灾将要迈入死胡同时，有些电影人开始变通了。同样在1987年，香港另一家叫做“影之杰”的电影公司拍摄了一部风格完全不同于宝禾公司开创的茅山法术斗僵尸的新型僵尸片――《猛鬼差馆》。该片由两名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电影人负责剧本编写和导演工作，其中一人叫王家卫，另一人叫刘镇伟。多少年后，当人们再次提起这二个名字时，想必如雷贯耳；但当时他们的初次合作就已经一鸣惊人了。两人合作的这部《猛鬼差馆》虽然是当时最热门的“僵尸”题材，却并未沦为跟风之作，而是借助流行拍档喜剧模式，配合各式各样中西鬼片的惊悚搞笑情节，拍成时装版的****、僵尸大斗法的惊悚搞笑喜剧，与林正英民初背景的茅山僵尸片大异其趣。影片的“僵尸”也不再是清朝遗老，而改为抗日时期在港自杀的日本大佐，且仿效身披黑色抖篷的西方红眼吸血鬼形象，至于片中****最初采用的对付僵尸的方法亦是用木桩钉入僵尸心脏和大蒜辟邪等西方降治吸血鬼的路数。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猛鬼差馆》上映后，观众对这种“土洋结合”的僵尸片倍感新鲜，票房自然轻易过千万。刘、王尝此甜头，岂能罢休？1988年再次联合编剧，以《猛鬼差馆》原班人马继续打造时装僵尸喜剧《猛鬼学堂》，上演了****捉鬼****大战僵尸猛鬼的疯狂好戏，影片继续向西方类型片借桥，同时又大胆创新，比如用放水放电消灭僵尸的方法，不仅本土茅山术中没有，亦不见于西方的吸血僵尸片。相较而言，宝禾公司同年拍摄上映的《僵尸叔叔》仍然延续了本土化的民俗****，以前僵尸片中常见的摇铃赶尸、师徒斗趣，门派之别的恶作剧整蛊、茅山法术大斗清朝僵尸的等片段皆被《僵尸叔叔》照单全收，并且拍得趣味盎然、娱乐性十足，再次延续了宝禾公司制作僵尸电影的票房神话。只可惜，它已是香港完全本土民俗趣味的“茅山僵尸片”的最后一次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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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影坛，有很多影星参与过僵尸片的演出，也有很多影星扮演过捉僵尸的“茅山道士”，如午马、陈友、钟发、吴耀汉，甚至玩票的名作家倪匡。但演得最多、演得最好、形象最深入人心、最让人佩服的“茅山术士”肯定要数林正英“道长”了！国字脸，一字眉，不苟言笑，身手敏捷，画符念咒有款有型，这些先天的和后天的特征使得“茅山道长”这份职业非他莫属！而作为香港僵尸片的代表人物，林正英对僵尸片这种令自己声名鹊起的题材电影也确实情有独钟，也可以说他为此倾尽毕生心血。因此，当传统的茅山僵尸片被众多跟风之作反复模仿毫无创新，以至渐渐失去观众的时候，林正英道长为避免香港僵尸电影黔驴技穷、步入死胡同，在力保不失本土民俗趣味的前提下，亦开始融入一些新兴元素，如将西方吸血鬼融入香港僵尸片中等，此举可谓“中西结合，洋为中用”。而他在1989年自编自导自演的《一眉道人》便是“土洋结合”的最佳范本。
《一眉道人》的故事情节离奇曲折、搞笑刺激，拍摄手法也较先前上了一个台阶，是林正英继《僵尸道长》和《僵尸家族》之后的又一代表力作。该片最热闹、最令人啧啧称奇之处是传统的茅山术降不住西洋僵尸，而片中茅山道长同基督教徒的“鸡同鸭讲”、茅山术对西洋僵尸的无可奈何所展现出来的新奇效果使观众耳目一新、拍手叫好。于是，其后的1990年，本已山穷水尽的僵尸电影再度“朽木逢春”，而本已波澜平静的香江河畔亦再次掀起一股“僵尸热潮”；与此同时，“西风东渐”之势也愈演愈烈！
尽管90年代的僵尸电影创作呈现多元化，有的甚至完全放弃了传统茅山术的套路，但总体看来，皆不尽如人意，太多的粗制滥造使得观众对此类题材的电影已经感到漠然，甚至厌倦。再加上当时王晶的赌片及稍后徐克的武侠片大行其道，僵尸片在人们的心中渐渐成为了“过去式”。而事实上，从八十年代中期一路前行到此时的僵尸电影已经积重难返，奄奄一息，只剩下林道长一个人在苦苦支撑大局。尽管又拍出像《非洲和尚》这类集茅山法术、异域风情、非洲土著于一体的创意之作，却也无力回天。至1993年，《黄飞鸿》《新龙门客栈》等武侠片风起云涌之时，香港僵尸电影彻底陷入绝境。
不过，俗语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时至20实际90年代中期，僵尸题材的影片几乎在大银幕上销声匿迹之时，却在另一番“水土”――电视小萤幕上开始了“星火燎原”之势――这全归功于“僵尸道长”林正英先生的不离不弃。1995-1997年间，他与香港“亚视”合作拍摄了《僵尸道长》系列剧集，这套电视剧不单为“亚视”赢得了高收视率，亦被视为林正英影途的起死回生之作，这也让几近绝望的林道长重新燃起了希望。然而，就在他再接再厉，准备接拍《僵尸道长Ⅲ》时，被告知已经患上肝癌，被迫停止拍摄。几个月后，道长在香港圣德勒撒医院与世长辞，终年45岁，而他一生没拍过爱情文艺片，亦成为他最遗憾的事。
这位素来低调的“老实人”（蔡澜语）的死讯一公布，整个香港电影界都为之震惊。痛惜之余，难免为其自《僵尸先生》以来开创的独树一帜的“茅山法术”感到惋惜，也许此类传统的茅山僵尸片恐怕随着林道长的仙逝也要失传矣！（2008年7月1日，上海）